非原创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2-08-15 21:15 发表于广东

究其本质,一首有趣的诗,是诗人的一个认识论的、形而上的困境。
诗歌与哲学札记
[美] 查尔斯·西米克
张健 译
艺术家创作一 个神像,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在画它之前,他需要不知多少次地在脑中勾勒出其所要代表的神学体系。
——哈罗德·罗森伯格
不知从什么美术学院里,他们偷来一尊苏格拉底半身像,他正好可以陪他们度过这个狂饮之夜。
他的分量可不轻。他们两个人连拉带拽,这才把他从一家酒馆挪到又一家酒馆。他们让苏格拉底自己坐在椅子上。服务员过来时,他们要了三只酒杯。苏格拉底就这么坐在自己的酒前,看上去十分睿智。
之后,在一间吉卜赛人聚集的自酿酒吧里,两个喝醉的女人加入进来。她们很喜欢他们的“朋友”,不断亲吻着他并试图劝他喝酒。他的嘴唇变红了。他也可能是在流血。
清晨来临时,他们将苏格拉底留在了一座有轨电车站。很快,挤满昏昏欲睡的工人的2路电车将到站停车,车门将会打开,希腊哲学家将用他看不见的双眼凝视众人,他的嘴唇将流着血,在人行道上等待被收留。
面容悲伤的骑士枯坐深夜,面对页边翻卷的旧书
以上是我父亲的故事。他终生迷恋哲学。他爱它,嘲笑它。是他让我读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我们一起读它最难懂的章节,不知疲倦地讨论书中的内容。
“业余哲学爱好者,最糟的一群人!”他曾这样形容我们。
随着海德格尔的作品被译成英文,我继续读了很多。它们对一个超现实主义者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这正是当时我对自己的定义。“先锋就是反抗与形而上。”罗森伯格说。要想做出伟大的诗歌,你至少得努力尝试一番——这便是我对兰波和史蒂文斯诗歌遗产的看法。海德格尔使我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现代诗的哲学追求方面的直觉。
海德格尔另一个富有感染力之处,在于他对主观主义的攻击,在于他认为并非诗人创造出了诗
歌,而是作品自己。这也一直是我的切身体验。诗人听命于他的隐喻。世间万物无不听命于诗人的隐喻——甚至语言,这隐喻的主人。
“哦,美好天堂!”我的淋浴之歌
按照华莱士·史蒂文斯的说法,二十世纪的诗人是“黑暗中的形而上学者”。
这听上去就像又一版“在黑屋中逮黑猫”的老笑话。这黑屋从未像今天一样拥挤。除了诗歌,神学也挤了进去,还有来自西方和东方的哲学代表们。黑暗中不断传来脑袋相撞的声音,而那只著名的猫咪却不在里面 奇怪的是,诗人们仍旧时不时地叫喊: “伙计们,我们捉住她啦!”
当然,除非那是魔鬼自己挤了进去,而他们捉住的正是他的尾巴!
那鱼是那只猫的斯芬克斯
在文学评论中,对于诗人是如何把想法变为诗歌这一问题,人们有一个很大的误解。一般来说,诗人写诗无外乎两种方式:或者直接表达出他们的想法,或找到等同物代替之。那些人们通常所说的哲学诗,要么是高级的雄辩,要么便是各种各样的象征符号。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其假设之辞是诗人已事先知道他或她想说的内容,而写诗本身只是搜寻最有效地表达这些想法的过程。
若果真如此,诗歌将只是在简单地重复那些从前已经被思考过、表达过的内容。海德格尔所想象的诗意的思考也便不会存在。而诗歌也将全无与真理扯上关系的希望。
这么老的脑袋里有一只眼瞎的母鸡偶然找到一颗玉米粒
她的名字叫“爱”
我的诗(最开始时)就像一张桌子,那上面摆满了我在散步中捡到的好玩的东西——一块鹅卵石,一颗生锈的钉子,一头形状怪异的树根,撕碎的相片一角 随着连续数月的观察和日思夜想,一些令人惊奇的暗示着某种含义的关系,开始在这些东西之间呈现出来。
当然,就诗歌而言,这些奇妙的发现是以只言片语呈现的。诗歌使人们听到语言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在诗歌中,语言所有的含义开始显现。
但这么说并不完全准确!语言本身的意思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其所展现和揭示的东西。词句将我们引向具象,而每个诗歌意象内部都有一座剧场,一出戏剧正在其中上演。戏剧的主角是诸神与魔鬼,以及它那充斥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杂耍的世界。
究其本质,一首有趣的诗,是诗人的一个认识论的、形而上的困境。
一个男孩研究他手表上分针的样子
1965年,我曾将自己的一些言物诗(《叉子》便在其中)寄给一家文学杂志。他们给我的回信大致是这样写的:“亲爱的西米克先生 你显然是个明智的年轻人,那么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来写些关于刀叉和勺子的诗呢?”
我猜,杂志编辑的潜台词是,世上有很多值得写进诗歌里的东西,但我手中的叉子并不在其列。换句话说,我们得用“严肃”的主题和“严肃”的思想写出“严肃”的诗歌,如此这般。他只是在给我父亲般的忠告而已。
我很吃惊一些人竟如此反对这些诗。“回到事物本身中去。”胡塞尔曾说,而意象派诗人也抱有相同的观点。一件物体,作为无法约简的事物本身,在我看来是个很方便的入手点。
同样吸引我的,还有它所要求的律己和专注,以及它带来的辩证逻辑——你看着它却看不见它,它那么常见,以至于你对它视而不见,等等。我是说,如果你弄虚作假,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说起叉子这种物件,每个人都可以是个专家。
而且,所有真诚的诗,在我看来,都是反诗歌的。

©Andre Kertesz | The Fork (1928)
像是个“理发师大学”级的发型
诗人们以为自己是投手,而他们实际上是接球手。
——杰克·斯派瑟
假如我们能够有意识地创造隐喻,一切将变得多么简单。可我们不能。
对诗歌而言同样如此。一开始,我们可能相信自己是在重塑某种体验,或者我们在努力试图模仿,但随后语言将接管一切。突然之间,词句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就好像说: “我本想去教堂,可诗歌把我带去了赛狗场。”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时,我恐惧极了。我用了很多年才愿意承认,诗歌比我更聪明。如今我已不再反抗,听任它带我去它想去的地方。
一个快餐厨师剥一只形而上的洋葱
海德格尔说,在我们理解什么是思考之前,我们永远也无法正确地理解什么是诗歌。他接着说,最有趣的是,思考的本质却在思考之外,在人的意志之外。
诗歌的圈套,正设在这“之外”中。
永恒,当下,互相戏弄
我的直觉一直告诉我,我们最深层的体验是沉默无言的。那里可能会有图像,但世上没有什么言语能够描述所见与所说之间的鸿沟。写诗的劳作,是在语言中寻找某种向人们指出那不可言述之物的方式。
罗伯特·邓肯曾以如下方式描述代词“它”。对他来说,这是语言中最有趣的词,而对我亦是如此。
诺斯替主义者
[1]
和魔术师们声称他们知道或将会知道它真正的本质——他们以为它的本质被错写了,或是隐藏在真实世界的某个地方。但威廉斯的“没有思想,只在物件”才是对的。因为它只有在其自身的宇宙中才成其为它自己。我们也在我们的现实存在中,诗歌在它的现实中,在它的物性中、现实中、要素中,它使它自己真实存在。
[1] 诺斯替主义(Gnosticism),是希腊哲学晚期的一种思想。信奉者将一种隐秘的、关乎拯救的智慧和知识,称之为“诺斯”。诺斯替主义者即为“知识的掌握者”,也就是拥有诺斯或秘传知识的人。且这种知识不是普通的知识,而是一种来自上界的真知,其核心理念是“神性”。
邓肯是在为浪漫主义者和神秘主义的传统大胆发声,但在这里,他的言论更接近海德格尔的观点——他认为,是“它”造就了存在,也是“它”造就了时间。
会思考的诗歌,即是我们与“它”接触的场所。诗歌的困难在于,它代表的是语言无法到达的体验。存在,是无法被代表或表达的——与可怜的现实主义者们的荒谬信仰不同——它只能被暗示。写作,永远只是一种将无言转化为文字的粗略翻译。
非常安静,喂!
我们无法说出什么是现实,只能说出它在我们眼中的样子。
——加斯东·巴什拉
每个新的隐喻都是一个新想法,一块新的虚构现实的碎片。
隐喻属于艺术中主张“不知”的那一部分,但我仍坚信它是搜寻真理的至高途径。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知道。我还从未令自己满意地解释过这个问题。
诗歌吸引我,是因为它为思考者制造麻烦。

©Wifredo Lam | Ibaye (1950)
彻悟,是违背自然、违背神的吗?
我喜欢节制、省略、断止,以及结尾开放的诗。一首诗,作为一个无法言传的整体的片段。要
“完成”它,要假装这是可能实现的(在这里,我同样引用了海德格尔),就像要武断地为无边无际的东西强加界线。
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即是如此。她的暧昧充满哲学性,她活在不确定当中,甚至因此感到快乐。对那些伟大的问题——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她总是“不设防备”。她将存在的本质作为主
题,对于意识审视自己的至高的神秘,她心存敬畏
因此,理想情况下,一首会思考的诗中会呈现一面面镜子 它衡量言语与其试图表达的内容之间的沟壑……存在与所言之间的沟壑。
像那些沉睡百年的美人?
存在之物必能被言述。
——保罗·利科
罗马城在大火中毁于一旦,而我在用小提琴磨出刺耳的声音。尼禄这长不大的孩子。有一次在去市场的路上,我看到一些人躺在水沟里被割喉行刑。之后我在戴一顶德国头盔时染上了虱子。
这故事在我的家庭里曾经非常出名。我还记得战争刚结束后的那个寒冷、饥饿的冬天,我们一起挤在煤炉边,心里满是忧虑,谈话直到深夜。迟早,有人会不可避免地提起那顶满是虱子的德国头盔,作为舒缓紧张心情的谈资。老人们会笑得眼泪直打转——多傻的孩子,竟戴着一顶满是虱子的德国头盔走来走去。那些虱子不是爬得到处都是吗,连瞎子都看得见!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假装也觉得那很滑稽。我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在心里想,真是一群白痴!当然了,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头盔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那是贝尔格莱德解放后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去了圣马可教堂旁的露天市场,与几个年龄较大的男孩一起四处打探。然后,突然间,我们看到了他们!那是两个德国士兵,很明显已经死了,四肢伸展着躺在地上。我们走近想看得更仔细。他们没有武器,鞋子也都被扒掉了,但有一只头盔掉落在侧面。我不记得其他男孩做了什么,但我决定上前去拿头盔。我蹑手蹑脚地似乎不想惊动这些死去的人,我的眼睛也偏向一旁。我一直没能看到他们的脸——即使有些时候我会错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一刻的其他细节,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朱塞佩·威尔第,那著名的华裔美国口技表演者
诗歌并不像有的人说的那样,仅仅是“一种向内地打量自己的言语世界”。诗歌也不是对生命体验的娱乐。“它是,但它又不是。”就像那些旧时候讲故事的人开始他们的故事时所说的一样。它欺骗,是为了说出真相。
马拉美认为语言分为两种:原始语言,用以命名世上的事物;以及会拉远我们与事物的距离的本质词汇。它们一个发挥陈述的作用,另一个则表达诗歌暗喻的、虚构的世界。他是错的,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清晰。如果一定要按这种说法,那两种语言是同时存在的。诗歌是不纯洁的,这一点我认为海德格尔也未能理解。
诗歌是自我修复、自我认识、自我记忆的尝试,是再次存在的奇迹。人们时而得以进行这样的尝试,而这样的尝试在诗歌中更以许多不同的、矛盾的方式存在着。这是与存在本身同样伟大的奇迹,亦是值得深思的源泉。
选自《以欢笑拯救》,磨铁图书|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2.5
转发自公众号“飞地Enclave”
初审 // 陈柔伊审核 // 黄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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