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原创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5-04-06 23:17 发表于广东

认识老高的人都说他胆大，胆子小的人干不了他那个活儿，每天挂在半空上给人装空调外机，多危险。老高听了这话就笑笑，不干，不干怎么办？家里人不吃饭了？儿子不读书了？

老高真名高飞，应了那句人如其名。

取名是人生大事，儿子出生后老高冥思苦想好几天，人都想瘦了。最后一拍脑袋，说就叫高地吧，占领高地！

老高儿子高地今年高二，成绩不错。昨晚下自习回来，他和老高说明天学校面试招飞行员，他想去。老高沉默着在心里估计，一口饭在嘴里嚼半天，估不出这事要花多少钱。他对儿子说你自己决定，要是考上了，爸砸锅卖铁供你。

今年上工的地方是新小区，里面一栋栋崭新漂亮的高楼。老高看着这些楼，心里热烘烘的，装修队里的其他人也一样。这么多房子，每一户都装修，他们有两三年不愁没活干。

老高今年收了个新徒弟，十八岁，拎着工具跟在老高屁股后面。老高对他不冷不淡。太年轻了，怎么能不读书呢？老高心里可惜。

前几个跑了的徒弟都是吃不下这份苦，嫌脏又嫌累。老高冷冷地说：“在外面吊半天，装一个空调外机，两百块。现在知道钱不是大水淌来的吧？”

新徒弟殷勤地给老高递烟，他瞥了眼，心说学这些倒学得快。老高早戒了烟，他让徒弟揣回去。他说道：“我操作，你仔细看，在工地有真本事就有一口饭吃。”

“师傅，你第一次吊在高楼外面害怕吗？”年轻的徒弟有些怵，他到现在还没有上过手，老高让他在旁边多看。

“盯着手里的活，要是感觉晕就看看天，别往地上看。”老高抬眼，视线看到最高的那层楼。再往上看，湛蓝的天空中有两道白线一样细长的云。

老高知道那是飞机屁股后面拉出来的云，儿子和老高说那是飞机云也叫航迹云，是飞机引擎喷出来的水凝结出来的云。上学之后儿子懂得越来越多，他能教给儿子的东西越来越少，儿子懂得越多老高越高兴，那说明儿子未来能走得远——至少不用天天风吹日晒地挣钱。

有天饭桌上，电视里放着关于载人航天的新闻，儿子给他讲重力和失重。

“我们站在地上不会飘起来，是因为有重力。”

“啥是重力？”老高问他。

“苹果掉在地上，人在地上，都被地球牢牢地吸着，飘不起来，那就叫重力，”儿子指了指电视说，“你看宇航员在太空里飘起来了，那就是失重了，没有重力了。”

“那我知道了，是不是离地离得远了人就能飞起来。像神仙一样。”老高说。

儿子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道： “差不多。”

上午在五层装了两个空调外机，外面太阳晒得很大。老高忙活完，一身的灰和汗。他疲乏地靠墙边坐着休息，主家给他们几个人添上茶水，还有一会才到饭点。

我儿子去招飞了，他想上天。老高和工友们聊天，他不安搓着手地问这得花不少钱吧。

有懂行的工友哈哈笑了起来，说有选上了国家出钱培养，指望你累死都供不起一个飞行员。

老高听了这话，松了半口气。又说： “这小子开飞机上天，我有点害怕。”

“他坐飞机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不比你挂安全绳在楼上拴着稳当？”

“这话说的对，”老高认同地点头， “他以后比我过得好，就行了。”

新徒弟提出要上手试试，老高看了天气预报，第二天无风无雨太阳不大。施工地在三楼，他同意了。前前后后检查了所有设备，老高指着安全绳说你知道这是啥吧？徒弟说是安全绳。老高说这是你的命，记住了，上上下下每次都要检查。记住了没有？徒弟点头。

老高盯着徒弟爬出了窗户，看他往下降。老高面上不显，心咚咚乱跳。徒弟慢慢降到高楼上预留给空调的平台，在上面稳稳地站住了脚，空调外机由其他人从窗户那边递给他安装。

主家散的金皖，是好烟，老高接了一根别在耳朵上。

等徒弟下来时，小伙子满手满身的灰，活像钻了锅炉的猫。老高故意问他： “在上面害怕不？”

“上去不怕，下来有点怕了。”

“你能挣这个钱。”老高拍拍他的肩膀，把那根金皖递给他。

“这钱不容易挣。”

“什么钱都不容易，”老高说， “好好干吧。”

“唔，”徒弟叼着烟，感激地说， “谢谢师傅。”

老高说： “以后有机会学门踏实手艺，你年轻，这活太危险。”

老高嘴上不说，有时心里也会羡慕其他人怎么这么有能耐。后来高地长大了，孩子长得比春笋从地里钻出来还快。老高瞅有点陌生的儿子，暗下决心要给他的未来助点力气，就像让小时候的高地骑在他脖子上看天上的大飞机。

干活的时候，老高悬在空中，晃晃悠悠把自己往下放。绳子拉着他时紧嵌在他身体上，沉甸甸地捆进肉里。风一吹，连人带绳像钟摆摆动。老高知道这是重力，有地球吸着人飘不了，只能老老实实。

于是他在地上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

后来，老高没事就抬头看着天空。他凑巧能看到飞机，一个小白点拖着两道航迹云飞走了。工友说老高又看儿子呢，老高没接话。儿子在空校，昨天才打电话说手刚刚摸到真飞机。

他与天空的距离，以后是他和儿子的距离。

——发表于《微型小说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