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原创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5-12-3111:19 发表于广东
万岁通天元年初,我闻契丹饥荒成灾,百姓生活无著,穷困潦倒。
五月,时局大变,契丹一族于营州起兵叛乱,东北边境狼烟四起,大将多辞家欲征讨贼寇。八
月,传闻讨伐的将领军队几近覆灭。九月,朝廷广而告之曰,天下系囚及庶士家奴骁勇者,官偿其直,发以击契丹,且立功勋者,封官加爵银两赏赐。
我娘命我万不能从征。
我乃武将之子,总角之年,我爹受命出征,捷讯传达洛阳时全城欢声如雷,可彼时还有一信——将军战死塞外,尸骨无存。我娘就此日夜泣不可仰,容颜速衰,时常紧抓着我的手袖,失神地呢喃着“不可从军,不可从军”。可我爹自幼教导我,儿郎本色应当驰骋沙场,为仕途,为苍生,高扬挥舞战旗,踏遍黄沙与野草,手持钢枪刺杀敌人的胸口,于无垠大漠与素裹白雪中酣饮烈酒,
他教予我骑马、射箭、舞枪,教予我深明大义,教予我家国责任。
母之命,儿恐难遵。
出征之日,妻儿恸哭流涕,叮嘱我定要安然无恙。我娘在屋中誓不与我相见,我朝着屋头跪拜,愧痛万分,大呼儿不孝。强劲的锣鼓声响敲醒云霄,敲入血液,披铠执戈者振臂高呼,决心浩
然。军中同行者甚有花甲之年的老者,华发苍颜,背曲腰躬,握钢枪之手颤巍不已,问其为何从军,笑而曰:“高官加禄以!”。我随数千步兵齐出山海关,旗帜在碣石间猎猎作响,穿过矮草丛生的旷野,涉过湍急的山水,越过尘烟四起的大漠,奔向荒芜的边塞。
塞中遇我爹副将,其人已任将军,常道抱愧于我爹,遂待我如子般关照有加。军中士卒称其人勇武,刀疤遍布,胸前甚有块圆状的烧疤,足有一尺之长,不堪入目。
时节渐入冬,军粮越发紧缺。
一日,一骨瘦形销的孩童闯入粮仓欲盗食军粮,我与士卒遣送其归家,未入城腹,糜烂之气弥漫,蝇虫绕飞。被撕咬的幼婴嚎啕大哭,甚有眼底发青者,扑向我与士卒,欲图啃食裸露出的脖颈。断壁残亘之下皆是蜷缩之人,肤如干瘪之柴木,头颅身骨呼之欲出,白雪飘落覆盖而下,形如安覆尸首的殓布
是夜,我卧躺于茅草之间久久难眠,厚重的盔甲带着寒意冰冻麻木了双腿,如同薄刀刺入骨髓。营帐外的篝火熊熊燃烧,不时发出轻微的迸裂声响。渺远的城外,似乎响着清脆的马蹄声,磕打磕打,空灵却染上了肃杀之气。是胡人的骑兵罢?此时战士多食不果腹,如若此时进攻,我军定是难抵。
急促的号角响彻军营。惊觉。那的的确确是匈奴的军马。
开战了。
匈奴的烈火已经关照狼山之上,传递边塞战事的羽书急遽地飞奔于浩瀚的沙海。胡骑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凶猛的眼神闪烁着野性的光芒。锐利的箭矢交错飞射,呼啸着穿透刺骨的寒风,箭雨倾泻而下。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金属声交织,嘹亮的嘶喊声响彻战场,匈奴骑兵犹如一股洪流,冲击着防线,白刃乱飞舞,夹杂着鲜血纷飞与雨雪飘零与尖锐的惨叫声齐在荒芜萧条的塞中哀
鸣。
“报——刘校尉不见人影了,营内满地狼藉!”
将军神情凝重,命我前往临城请求常将军支援,副将欲语却止。
我竭力折断臂上的箭柄,紧握缰绳,驰骋着战马飞奔往崎岖的山丛,双耳如同被尘雾所笼罩,厮杀、呐喊、悲鸣的声响混杂交错,愈传愈弱,愈来愈远,仅剩残风穿梭。回望那片尘土,枯萎的矮草尽显艳红,沙场之上残骸遍布,朝晖照映的孤城之下,战卒越发稀少……我辨不清脸模糊在脸上的湿热究竟是血还是泪,刺痛得很。
但我不能停下,没有时间了。
越过山头,穿过茂林,熙熙攘攘的喧闹铺而开来,最为明晰的胡乐时而轻愉时而婉转,飘飘然然交杂着舞妓金饰相撞的叮咣,隐约中还有不和谐的操练声。我踉跄着随小卒进入帐内,心头霎时被紧栓住而难以呼吸。胡人奏乐,美人齐舞,高朋满座,酒皿倾倒在金丝织布之上,盘中肉食琳琅,菜色精美,却仅动片鳞半爪,粗壮肥胖的将领醉酒熏熏挑逗着美人,下座者眼神迷离推搡着饮酒,吐蕃地毯上掉落着残渣还有些破碎的玉箸。
“常将军——匈奴已攻至我营州,我军寡不敌众,请求常将军支援!”我哽咽着嘶喊,试图盖过这荒淫无度的嘈杂。
“什么?”
“请求将军支援!”
“哟,敌军多少人啊?”
“两千余人。”
“两千?我道是什么大阵仗呢。”席下宾客哄堂大笑。
“可我军仅余数百余人!”
“哦?那这簪子你且拿去,换些银两,为弟兄们好生安葬罢。”
我见高座者随手将美人金簪抽出丢弃而下,怒火翻滚灼烧着胸腔,比箭矢穿臂更要难以忍受,肢体僵硬仅能任由小卒将我拖拽而出。
小卒悄然于我耳旁道:“小兄弟啊,契丹武力勇猛,即便派兵支援,数百士兵也撑不到彼时,何况我营将领如此——唉,凌将军高瞻远瞩怎能不知晓,此番派你前来,或许本意是留与你一命,你啊,不如趁早——逃了罢。”
紧握的拳头致使尖甲深嵌入手心,原来——将军已料此战注定孤立无援。
不,不能逃。大唐的将士仍在水深火热之中誓死抵抗,如若还有一人于疆场之上,那这营州城便就还在!
我翻身上马奔往军营,破裂开的伤口血液早已凝固,停歇而后的波折却让其如同盐化其中,越发疼痛。营州城内人食人的百姓、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仍历历在目,高位之者却于美人之中饮酒茹荤、纵情声色、夜夜笙歌,这边境飘渺苍茫多遥远啊,绝远之地更是人烟何所有,何人能顾我大唐将士!何人能救我大唐!模糊在脸上的湿热我辨清了,是泪。我族深受朝廷的恩典,如今于我已无升官加爵之意,若是割舍我这条贱命,如同李广将军般为国抵杀寇敌也算死得其所。但或许人到临头总有些牵挂的,我想起油灯下为我穿针的娘亲,别离时欲断肠的妻儿……件件往事如同走马般在脑中闪驰而过,驻守远疆场已长久,家妻或许常因思念我而珠泪纷落挂双目,如若天有情,便将我的思念随那苍云寄予她吧,可怜我大唐将士的妻儿,今定要于城南之下凄伤断肠
了。
御马至顶峰,萧凄的空灵已将我笼罩。我不敢望。直至枯草散发出的腥血味扑面而来,心底的紧绷的弦线——彻底断裂。
目光所及皆是断肢残骸、破裂的战车、残散的兵器,还有残缺的军旗倾立着孤寂着飘动。旗下是副将,尸身犹如箭靶般刺满了箭矢,却仍旧倾腰俯首,肩扛起暗红的旗杆;我踉跄着,一步步
地,慢慢地向那旌旗靠近,遍野地横尸将我包围,我看见交躺着的士卒,眼睛凝视着苍穹;我看见花甲年的老兵倒于沙砾中,尸身如被踩踏过的蝼蚁般扁平而残破,形成一片肮脏和残缺不全的景象;我看见前日还在一同受罚的小卒,被钢枪穿透躯体,如同奄奄一息的猎物。我看见好多,好多,好多……但我唯独没有看见将军,如若永远找不着我倒是有着不该有的庆幸,可是,我看见了。
在城墙之上,身着契丹服饰,服饰上的图腾格外耀眼,大约有,一尺宽——
神功元年,营州之乱得以镇压,我同其他俘虏一同获救,右臂久病不医,已落疾。
开元二十六年,吾儿征军久未归,家母,家妻皆已离世。如今家道中落,唯能于驿站内做些活计苟延残喘些时日。可怜时节又逢冬,旧疾难忍,屹于站外饮酒,望着过往的军兵,甚有头发比我花白者。
旁有客官感而作《燕歌行》,我闻涕泗交下,问其为何人,答曰:
“在下高适。”
其诗于我多有感,便以其为此忆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