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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洁婷:海迹|创意写作中心五周年学生作品大展

2026年06月30日  


非原创 作者:创意写作在华商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5-03-25 23:30 发表于广东

楚妍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阳光把柏油路烤出难闻的味道,晒在手臂上让人生疼。楚妍有些恍然,她握着新的身份证,明明是很扎实的硬,却好像有点不太真切。也许是太晒了吧。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想起今天从家里跑出来完全没有喝水。马路对面有一家奶茶店,里面空空的。楚妍一步步地挪过去,推开门,门上精致的风铃轻盈地响了两声,懒懒的,一股冷气袭来,让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老板娘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拭着桌子,稍微抬眼看了看楚妍,随手递过一本菜单。

楚妍没有将它拿起来,她手上转着身份证,看得出神,更确切地说,是看她身份证上的笑脸。她以为自己应该高兴的,可还是笑不出来,或许是办理业务的时间太长,喜悦的感觉被稀释了,又或者是家里还有需要面对的困境:她还记得一周前父亲暴怒地把手边的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遥控器里的电池在白色的地板滚过去。自己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但心里清楚,父亲输了。

这张改了名字的身份证,不正是她的勋章吗?不过楚妍知道自己也是险胜而已。那次争吵带来的低气压一直在家里凝着,很诡异的,象是会吃人,胜利的喜悦也不能对抗这种负能量。楚妍甚至隐隐有些害怕,今晚还会引起更大的争吵。

老板娘给旁桌上蛋糕,经过时又瞟了楚妍一眼,楚妍这才拿起过胶菜单本翻了翻,翻到了一页,上面是一张海滩背景图,她看到了“招牌海盐柠檬茶 ”,相当醒目,尤其是“海 ”这个字。楚妍为自己点上一杯,坐在椅子上开始刷朋友圈。她打开父亲的朋友圈,翻到了清明那天。那条朋友圈的配文是“家乡的海就是好看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只是没有她。

清明那天,楚妍在宿舍的床上几乎躺了一天,直至刷到父亲的朋友圈,她窝进被子里,几乎要掉眼泪——但也许是月经痛所致,她心想。她不是没有回过家乡,也不是没有见过海,但就是没有见过家乡的海。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楚妍只有清明能回去一趟,每次上山扫墓后,父母总是嚷着

累,匆匆又回家了。今年是第一次,她清明没有跟着回去,却是弟弟刚满四岁第一次回乡,明明少了一个劳动力的,他们却有了大把的时间去看海。好兴致!

柠檬在茶里泡久了会释放出苦味,楚妍象是报复般喝了一大口,整个口腔都有点麻,这种麻 反倒回泛出清醒了:她也想看家乡的海,这个念头不是现在产生的,而是一直都有,只不过 想起了清明那天的事,才格外强烈。况且借此逃离低气压一段时日,也挺好。

看海,这是一个浪漫的借口,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一份偏执。但是他们不懂,楚妍心想,自己也不那么需要他们懂。但要回家乡住上一段时间,她也觉得不易,她甚至要费一些力才能听 懂那稍带粗犷的乡音,而且乡下的房子也已经久无人住了,也不知道环境如何,忽然要住上一段时间还是有困难的。但最难的是,怎么才能让父母把家乡的旧屋的钥匙交给她呢?望了望街对面的派出

所,楚妍叹了口气,心想反正改名这么“大逆不道 ”的事情都做了,索性承认了这份偏执。

可能是楚妍最近的行为让父母重新开始审视她这个人,但不是把她和“女儿 ”这个家庭身份去对照。他们实在不了解她,长期在外工作让他们缺席了她的一部分人生,当他们稳定在这个城市工作之后,忽然才发现楚妍长大了。她已经一个人选好了初高中,选好了读文科还是理科,选好了要去的大学以及想读的专业。这些选择发生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她身边。当他们回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的时候,楚妍说: “我已经处理好了。”

她向来那么让人省心。

直到最近楚妍做了很多事,在父母看来都很荒唐,但她就是要做,还要先斩后奏,就像此前

为自己做了那么多次选择一样。她把指甲染成相间的黑白纹,穿上了破了洞的牛仔裤,不过这些只是着装外观上的改变,引起的只是父母几句指责,但改名才是他们认为最叛逆的事。 楚妍推开家里的门,电视正播放着无趣的新闻。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则在一旁用装腐乳的空玻璃罐子把花生压碎。

她轻轻地把鞋脱掉,到厨房把刚买回来的橙子洗干净切开,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楚妍把一块橙子放在茶几一边,对准母亲的座位,又故作平常地想在靠近父亲的地方放上一块。

“不用。”父亲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

楚妍的手端着橙子停滞在父亲旁边,实在是有些尴尬。她只好往儿童房喊:“出来吃水果!” 弟弟很快从儿童房跑出来,把橙子啃得汁水乱流。母亲只好停下手里的活,拿纸巾帮他擦。父亲皱

眉,说: “吃慢点。”

楚妍看到气氛似乎融洽了一些,才开口: “爸,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自己去不就行了,又没人管得了你。”父亲把后半句咬得很重。

“我想回乡下住一段时间,待会就走。”楚妍刚说完,父亲的脸就沉下来了,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让弟弟去儿童房玩。

“回去干嘛? ”父亲问。

“看海。”

父亲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楚妍觉得有点寒意。她害怕又会吵起来,只好强装镇定镇定地站着,手却无措地攥紧自己的衣角,或抬起来撩一下头发,眼神看着地板飘忽着,渐渐失焦。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的。没有人说话,此刻的沉默是锋利的,生生要划破地板,儿童房里弟弟的笑声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让她去,读的书多了脑子就容易坏,随便她折腾去。”父亲开口,“钥匙在房间桌子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你去拿。”声音显然有些疲惫。楚妍的心紧了一下,不敢挪一步,她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在说反话。

“去吧。”母亲看了一眼父亲,转身到房间取出钥匙,递给楚妍,上面还有一点花生碎屑。钥匙既轻又重,加上父亲从鼻子里的一声冷哼压过去,楚妍几乎拿不稳钥匙,但她很快又恢复镇定,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

母亲拉她到一旁,确认了交通方式和时间后,又说:“上车了记得打电话报平安,到了旧屋也记得打个电话说一声。很久没住人了,屋里脏,女孩子家别懒,好好打扫干净再住,你又容易长荨麻疹的 ”母亲还在唠叨着,楚妍一声声应着,眼神开始往窗外看去。是个晴天,是热死人不偿命的晴天,是一束阳光即为利刃把人透穿的晴天。

楚妍紧紧攥着钥匙走回房间,郑重其事把它放入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一股金属的锈腥从手心蔓延,随着汗黏成一团。

如果有一个词能够准确形容她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如释重负。楚妍把自己也丢在床上,呈 一个“大 ”字形。虽然要回家乡了,但现在绝不能开始收拾行李。她要不动声色,慢慢地,缓缓地,小心翼翼收拾东西,本是两个小时就能完成的工作她必须拖个几天来掩饰自己的迫不及待。说不出点什么缘由,似乎这就是约定俗成的,又是一个规章制度——她给自己立的。房里的空调有点冷,而外面又很热。把空调关上后,窗子的玻璃就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好像还是暖的。楚妍把窗拉得内外两块玻璃置换过来,就能碰到外面悬挂的水珠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子三分之一处横着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泾渭分明,横线上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侵入了那三分之二块玻璃的领地,形成纵横交错的路。

在楚妍心里,父亲是温和与冷戾的结合体。他总是呆呆的表情,不高兴了生气了也不发火,就是阴沉着脸,没有骂人的时候。至于这个“戾 ”,则是爷爷奶奶跟她讲的一段往事了。

楚妍三岁的时候,在家里摔了一跤,嘴角往下磕到了,鲜血直流。父亲一边给她止血一边哄她,可是了很久她都在哇哇大哭,父亲便抬手打了她一巴掌。于是她哭得更厉害了,惊动了 爷爷奶奶。奶奶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爷爷则在训斥父亲。记忆里的父亲似乎是冷着脸低着头的,听完训斥后就走回房间,把门狠狠地关上。

关门声很响,楚妍吓得止住了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楚妍再也没有在父亲面前哭过,或者说,她也没有什么机会在父 亲面前哭了——父亲去外地打工了,只有过年才回来一次。

他们好像陌生人,又被血缘的纽带死死拉着,挣远了一些也会绷得生疼,但是近了,这根带 子却无力地躺在地上,垂头丧气的。

现在想来,楚妍是能理解父亲当时的所作所为的——毕竟烦心事多了还有小孩子在旁边大哭 大闹,耐着性子也哄不好就很烦躁很挫败。比如之前在餐厅,邻桌的小孩放声大哭了很久, 他的家长在旁边忙不迭地哄孩子,这让楚妍食欲全无。比如家教的时候,小女孩被虫子爬到手上直哭,

楚妍就在一旁哄她,心里想的是“毁灭吧 ”。很难不承认,哭闹的小孩子是让人讨厌的生物。

可是如果这个小孩是自己呢?

楚妍要出门了,脚边是一个蓝色的行李箱。她看着镜子前的自己,慢慢拧开一支淡色口红, 在嘴上涂着,离嘴角的疤近了,就恶狠狠地带过去。

楚妍在大巴上昏昏欲睡了大半天,可算到家乡了。

不远,真的不远。只是路有些颠簸,让她昏昏沉沉的。

海有很多种,拥挤的人群叫人海,把黑夜照亮如白昼的是灯海,眼前风吹过连绵不断的碧绿 是稻海。楚妍想象它们化为金黄色,零零散散地有车或人在收割稻米,它们与他们一起坠海而自由

着。

乡间的路很小,楚妍拖着行李箱,踉踉跄跄地凭着一年走一次的路的记忆走向旧屋。迎面走来了一个光着脚的男生,戴着不合适的草帽。看到楚妍皱眉,他耸耸肩,爽快地跳进旁边的稻海里,给楚妍和她的蓝色行李箱让了路。这纵身入海的勇气楚妍可没有,她实在不想弄脏自己的小皮

鞋。

“你不是村里的吧。”他开口,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 “这地方,哪里还会有年轻人来。”

“我是,这里是我的家乡。”她尽力用家乡话回答,有些四不像的,男生因此笑了起来。楚妍对他的感激变成了有些不忿,用力地把行李箱提了提,径直往前走。

“反正我闲着,帮你。”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拉过行李箱,送她回她家的旧房子。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楚妍有些感动,很快就和这个男生熟络起来。

他叫海什么来着,楚妍忘了,索性叫他“海 ”。

“你的箱子真好看。”海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按在行李箱拉杆上的大拇指在光滑的拉杆面上摩挲着。

“喜欢蓝色。”楚妍一边回答,一边蹦蹦跳跳躲开路上的泥巴。她开始庆幸没有穿新买的白色运动鞋,母亲买的,要是让母亲看到沾上泥巴了又要唠叨半天。

“这东西,拉起来不累人。我们拿东西啊,用那个!”海向迎面走来的老头努努嘴。这位老人正拖着一只红白蓝编织袋,脸上喜气洋洋的。编织袋偶尔蹭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沾着泥巴,一副颓败的样子。

“混小子,去哪里拐了个漂亮姑娘回村? ”老人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为他们让路,同时不断打量楚妍的装束。

“我们村里的,人家自己想回来玩。您呢,提这么大一袋东西,离家出走啊? ”海笑着打趣老头,楚妍也笑了起来。

“混小子!”老头笑骂了一句。“我啊,要去我儿子家,去城里!”他把“城里 ”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你们猜,我袋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

楚妍摇摇头。

“上好的鱼干,城里买不到的好鱼干!里面有带鱼干、三牙鱼干、九肚鱼干 ”老头如数家珍,末了不忘补一句: “城里很难买到,这么好的鱼干。”

“鱼,这里的鱼都是好的,就城里没有好鱼。”海伸出手,替老人把袋子系好。楚妍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那不会是针对自己的,但听了还是会让人怪不舒服。而且,他摸过老人的袋子,再伸手拿行李箱,这一行为多少让楚妍有点不悦,又不好明说。

“是啊,城里,城里,连车的尾气都是香的。”老人提上袋子,喉咙“呜噜 ”一下,往路边恶狠狠吐了一 口痰。

老人走远了一点,海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转过头跟楚妍说:“再跟我多说一点,关于你在的城市吧。”

有点锈迹的钥匙在锁眼里旋转,发出厚重的摩擦声。谢过了海,把他送出去,楚妍开始清扫旧

屋。抹布在茶几上一擦,马上变成黑色。今天把桌椅擦干净,清理床铺,至于打扫地板得拖到明天。

这个工程量也算挺大,忙完已经天黑了。楚妍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了,充上电重新开机后才发现母亲给自己打了七八个电话,她一次都没接。忙把电话拨回去,过了很久母亲才接了。 “不是说到旧屋了就打电话回来吗?你现在就把妈妈的话当耳边风,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吗?诶,在跟你姐姐打电话呢,你先去一边玩。你饿了?不是才刚刚吃过晚饭吗?我看你就是馋零食了,等等妈妈给你拿饼干。”听着母亲的抱怨慢慢变得慈爱,楚妍一天的疲累都涌了上来,随便对付母亲几句便很快爬上床睡觉了。

忽然到了陌生的环境就很难入睡。楚妍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古朴的味道钻进鼻腔,很温柔地抚弄整个肺。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好几个认不清的亲戚来看她,饶有兴趣地问着“怎么回来了,城里不好玩吗 ”之类的话,或者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记得吗 ”之类的近乎,最后,这些话都化成一句“都长这么大了 ”。楚妍迷迷糊糊地听着,但还是礼貌地点头问好,偶尔也客套几句。

“你们知道村里那个叫海什么的男生吗? ”楚妍想,别人帮了忙,总得去道谢的。 他们摇头,只是说:“那混小子调皮得很,又很怪,别跟他混在一起玩。”

奇怪的人肯定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楚妍还处在爱听故事又充满好奇的年龄。海与路上的偶遇的老人家,和现在屋子里的人,他们健谈又热情,是楚妍没有感受过的淳朴。

很吵,让人疲惫又新奇。楚妍实在不善于和他们交流,但听着这些话又很有意思。这是有温度的生物发出的声音,和家里弟弟的玩具车发出的“呜呜 ”声不一样。玩具车的声音很冷,暖的声音又不像现在这样多且轻,能够把人包裹住。

回到家乡的几天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并不是看海的好时机,没有什么比躲在被窝里让人更惬意的事了。

这几天海来得很勤快,每次都要听楚妍说很多城里的事情。这个时候,他总是托着下巴,偶尔点头,从无聊的琐事中提出几乎让人发笑的问题。楚妍很享受这位合格的听众,她好像很久没有说过那么多话了。

老旧的木门被拍得发出痛苦的声音,楚妍一边应着门,一边匆忙梳洗,打开木门后透过铁门看到满头大汗的海。

打开门,海便很快地溜了进来,背着的手忽然伸到楚妍前面,他握着一条鱼,很腥。楚妍突

然想到自己汗涔涔的手攥着旧屋的钥匙时,也是那么腥的。他带来的也许是块金属,一块会动的金属也许也能被称为活物。

“新捞上来的鱼,看看。”海把鱼抓到楚妍面前,鱼的尾巴狠狠地往他手腕上拍了一下,又没有动静了。

“这可是海鱼,活的!”海邀功似的跟楚妍说着,“你不是说想看看海吗?这里的海就是这样的味道,又咸又腥。”

寻海冒险和这条鱼还是不一样的!楚妍心里叫嚣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还是想看。” 海没有回答,楚妍又补了一句: “回到这里,我总是要看到海的。”

“当一样东西,你看多了,就索然无味了。”海竭尽全力地向楚妍描述海水咸腥的味道, 以及夜里海风刮过皮肤骤冷的感觉。楚妍总结了一下,竭尽全力想象那股让人不悦的味道,用了一个残忍的比喻——那条被刮了一半鳞片的鱼痛苦地匍匐在地板上,当你以为它不动了,要伸手去抓它时,它又猛地小蹦起来吓你一跳,顺便洒落一两片鱼鳞,把地板弄得黏黏滑滑的。

这么想时,海的手松了,鱼掉落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楚妍没有摸过鱼,未知给她带来莫名的恐惧,但海在一旁笑着,没有丝毫要帮她把鱼抓起来的意思。

“你带来的东西!”楚妍的起床气被激了起来。

“送你了,现在是你的东西。”海满不在乎地说着,“鱼我见得多了,摸过的也不少,但是我不喜欢。我总是要离开这里的,我不可能守着家里的船。”

“你看到的城市,我也想看的。”海补了一句。

想看城市吗?混凝土的死灰色, 以及雾蒙住的天空。

楚妍不理会,开始伸手抓鱼。她确信碰到鱼的那一刻如同触电,裹了一层薄灰的鱼在分泌粘 液,而粘液把这层尘透破后把湿黏的感受凝在她的手上。冰凉的鳞贴在鱼身,天衣无缝,让

楚妍怀疑逆着鳞抚上去会不会有圆润的扎感,而鱼是否有鳞片脱身的危机感。 怕鱼溜走,楚妍紧紧扼住它,仿佛要扼到它窒息。

鱼在水盆里游了几天,天才算放晴。

母亲每天都会打电话,询问楚妍在家乡的状况,末了就说一句:“玩够了就赶紧回家,别让我们担心。”

楚妍忽然觉得这样子挺好的。在学校,她和父母打电话的频率大概是一个月两次,每次拨通都是一样的说辞报平安。回到家,她常常自己待在房间里,关上门,看看书,看看电影。离开房间坐在饭桌前也是沉默的,或者聊着与她无关的事。楚妍确定的,父母肯定是爱她的。

但是有时,爱需要一个聚焦点,这个点翻译过来应该是——让她成为焦点。 放鱼和看海并不冲突,海和楚妍一起去。

这片海的沙滩并不是拥有金黄颜色松软触感的玩意,它坚硬极了,带着砂砾的尖锐。经常赤 脚的人脚掌上会有厚厚的茧子,楚妍猜海是不能感受这份从脚底下传来的锐感的。海风确实是腥的,

也带着齁咸齁咸的味道,但和鱼冰冷的腥气不同,海风是有温度的。楚妍猜常在海边的海也不能感受到这个温度。也许以前都是能感受的,随着时间麻木了。

楚妍放走鱼,是从头开始的。鱼唇亲吻了水面,鱼眼珠子的角膜充盈海水缓解干涩,楚妍的 手指与鱼身一起入海直至鱼完全被淹没,鱼尾接触到水疯狂摆几下,整条鱼都无影无踪了。 楚妍不知道自己放走了什么东西,整体来说是一条鱼,也许是各个器官。她嗅到了手上的腥 气,她的手也是冰冷冰冷的。只是放走一条鱼,楚妍仿佛杀了一个人。

傍晚的天是灰蒙蒙的,海也是。这片海机械地推着微浪,一下又一下,楚妍总觉得它是死的。 “是你想象的样子吗?你的寻海冒险结束了吧。”海这样问。

楚妍点头,随即又摇头。她用纸巾把手擦干,希望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过了一阵后她

回答:“没有抓鱼来得刺激好玩。”她很想打电话告诉父母,清明那天他们看到的海,她也看到了,不过如此。她开始说着沙子,说着海风,说着鱼,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明天就走。”海冷不防地说了一句。“去城里打工也好,不想待在这了。” “你爸妈同意吗? ”楚妍问。

“他们把我管死了,我就是想逃离。不想待在海边了,我要走出去。”

走出去?去哪呢?地球终究是有海的,全世界都是海边。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地球百分之七十是海。那么,每个人就是一个地球,在婴儿时期,冰山尚未构造,更多的水让人变得不那么坚

硬。

“你要去哪里? ”楚妍问。

“不知道。”海回答,随脚踢散了沙滩上一个小沙堆。

楚妍忽然佩服起海的勇气。

“你确实,确实应该走,想走就走吧。”楚妍小小声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她确信海听不到。这样不痛不痒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很快就被海风卷走了,被海吞掉了。

离开家差不多有两个星期了,准确来说是一个星期零四天。他们有想她吗? 日子还是在过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大概是抑郁了,也许吧。”楚妍说着,开始往回走。

“ 回去吧,天黑了。”海回答,也跟着往回走。

“吻我。”楚妍说。

放生那条鱼的时候,鱼亲吻海水后获得生机。

此刻,在海边,楚妍向海邀吻。

海真的离开了,不过不是第二天,而是三天后。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只是说“没想到他胆子那么大,真的就离家出走了。”“幸好没有拐跑楚妍,不然怎么跟她爸妈交代。”“可惜了他父母的两艘渔船。”

海的父母不时表达对楚妍的厌恶,似乎认为是楚妍把海撺掇走了。“城里的,读大学的,把孩子都骗走了。”

但其实都不会太担心,海已经长大了,是个成年人。他当然也有跟父母报备自己的一些情况,只是说“我过得挺好的 ”,言下之意大概是“我还活着 ”。

每次接完电话,海的父亲就会看着船叹气,在家门口来回踱步,而他的母亲则跑到楚妍家门口恶狠狠地哭,说上一些指桑骂槐的话。周围的人听到了,就会来把她劝走,跟她说“不要吓着人家闺女 ”,再安慰楚妍几句。然而这样的次数多了,人们也觉得楚妍应该是有错的,说不出来也说不清楚的错,那些安慰的话就演变成一些奇奇怪怪的眼神。

“她家搬城里了,不稀罕老家里的船。想守还守不住呢!”海的母亲故意高声嚷了一句,再慢慢穿过小巷回家,用来擦眼泪的手绢干巴巴的,像晾干的抹布。

楚妍没有反驳,只是觉得很疲惫。

浪把海边的脚印舔掉,楚妍光脚踩在坚固的沙子上,想象自己掉进海里长出尾巴,像远处游去。她想起了在海边的吻,和海错愕的眼神。一种报复的快感让她获得了胜利,她不再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了,也许还能和别的朋友故作成熟地聊起一个莫名其妙的由她主导的吻。

楚妍想问问海,为什么不留下联系方式呢?这就很冲突了,对,他没有给她留下联系方式,所以有些话也无从联系。即便拨通了电话,她又该说什么呢?指责他为什么与自己这么密切往来,又一走了之,让自己落下话柄吗?她的安宁被打破了。

很没意思,很恶趣味,很想回家。

“我明天就回家。”楚妍跟母亲说。

电话里的母亲似松了一口气,接着跟楚妍说:“是吧,那渔村有什么好玩的,每个人家里都

守着两条破船,谁愿意回去。你就当回去旅游了。弟弟,姐姐明天回来了,高兴吗? ”电话传来弟弟的笑声和玩具火车轰隆隆的音乐声,楚妍忽然鼻头一酸,又哭不出来。

夜里,楚妍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这让她吓了一大跳。

“吃饭了吗? ”父亲首先打破了沉默。

楚妍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她有点想笑,父亲很少和她聊天,更别提打电话了。他们都有 些不知所措,楚妍只好顺着回答: “吃过了。”

可是绝不是那么简单的问候电话吧,楚妍有点慌,也有点急。

“你妈说明天回家是吧,车票买好了吗? ”父亲接着问,“没买好我就请一天假,开车来接你。”

“买了,不用那么麻烦。”楚妍急忙打断。她害怕父亲知道村里乱糟糟的事和她有关系。

“路上要小心。”父亲这么叮嘱着,好像该是电话的结尾句了,但他还是没挂电话,楚妍也不敢挂掉,两个人只是僵着。

“要买点鱼干带回家吗?他们说,城里买不到那么好的鱼干。”楚妍问。

“不用了,早点回家。”父亲说完这句话,叹了一口气,接着叮嘱:“早点睡。” 电话挂断的声音让楚妍如释重负。

回家前,楚妍又去看了一次海。海有气无力的,慢悠悠地推着浪,显得疲惫。真的不过如此。 她开始怀疑自己回来看海的执念,一阵怀疑后又放下了,因为真的不过如此。

回到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厨房飘来一阵花椒油的香气。

因为弟弟还小,不吃辣,母亲很久没有做过最拿手的椒麻鸡了。对了,家里也没有弟弟的闹声和玩具的音乐声。

父亲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说:“弟弟去爷爷奶奶家玩一天。”

楚妍应着,洗洗手坐在饭桌前。

家里没有小孩子的声音后,显得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可怕。

“ 回家乡好玩吗? ”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面带微笑地示意可以开饭了。

椒麻鸡的香味使劲地勾住楚妍,很久没有吃到母亲做的椒麻鸡了,也很久没有这样一家三口吃

饭。更多时候,母亲端着碗,在玩具音乐声中追着弟弟喂饭,于是饭桌上只剩下她和父亲低头吃饭。母亲伸筷子,接连夹了几块肉放到楚妍碗里。于是楚妍的碗里隆起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莫名其妙想到乳房的形状,哺育似乎都是这种形状。楚妍的心软了一下,随即涌上很多说不清楚的委屈。

“还好。”楚妍埋头吃饭,“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接弟弟吧。”

含糊不清地说出这句话,楚妍偷偷看到父亲不苟言笑的脸柔和了。他也看着楚妍,楚妍便心虚一般地低下了头。

“你去公安局把事都办好了吧? ”父亲问。

“嗯,名字改掉了。现在叫楚妍,跟你们说过的,是女字旁一个开的妍。”楚妍把饭咽下去,心虚地回答。

“也是好听的。”母亲说。

“其实娣是女子美好的意思。”父亲叹气,没有像往常一样再添饭,只是默默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跟弟弟没有什么关系。”父亲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了。”楚妍嚼了一颗未开的花椒, 口腔的麻直冲脑门。她开始眼眶发红,整个人都变得肿胀,好似要向外渗水。

“妍也是,美丽美好的意思。”母亲夹了一块椒麻鸡到楚妍的碗里,笑着说:“真是的,今天也是失水平了,椒麻鸡的花椒放多了。”

楚妍放下筷子。筷子敲在碗边发出轻轻的脆响,好像她小时候玩的玻璃球掉落在地板上。 “我们明天,一起去把弟弟接回家吧。”楚妍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又夹了一块鸡到楚妍碗里,随口答应着,眼睛里闪露出惊喜的光芒。楚妍想起来,自己确实很少过问关于弟弟的事情。

“妈,明天还做椒麻鸡吗?我想吃。”楚妍低下头,小声询问。

“当然,你喜欢就好。”母亲很爽快地答应了,扭过头冲阳台方向喊:“孩子说,明天想吃椒麻鸡,你早上上班就叫我,我早点去市场挑好鸡。”

父亲背过身。

楚妍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发表于《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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