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原创 作者:创意写作在华商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5-04-01 22:11 发表于广东
外婆说,爬上椰子树,就能看到整个海南岛。但陈振一次也没看过。
因为他恐高。
没爬过椰子树,他就只能透过海面,截取海南一角。他很想知道整个海南岛是什么形状。
海南岛到底是什么样的形状呢?
他为此翻找了中国地图,圈出海南岛,但就是找不到描述海南岛的词。像鸡蛋么?可鸡蛋不会尖出一角。像外婆的秃斑?但在陈振的眼中,外婆的秃斑是规整的,没有那么多边边角角。
说起秃斑,他就想到了外婆乌黑的头发握在他手中。
“外婆,你说人的头发会掉光吗?”他梳着外婆的头发,把外婆掉落的头发缠在手心里,很担心外婆会变成光头。
外婆沉默了一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笑着说,不会。
每当外婆沉默时,他都觉得外婆是一个英雄,一个身经百战,防守组织秘密,严刑不供的英雄。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碎屑飞进了他的眼睛。
他抬头往椰子树上望,看见一个男孩坐在椰子树上嚼饼干,咔嚓咔嚓地响,还往下掉饼干屑。
“椰子叶不耐,你会掉下来的。”陈振向椰子树上的男孩喊。但男孩没有回应,继续咔嚓咔嚓地嚼着饼干。
“你饼干屑掉我眼睛里了。”
男孩继续嚼着饼干。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陈振向树上的男孩眨着眼,“要不,你要是看见我外婆,就告诉我,她今天从海南回来。”
“她本来昨天就应该回来的,但妈妈说刮海风,船只必须晚一天。”陈振顿了顿,若有所思,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外婆头上有块秃斑,但她脸上没有皱纹,腰也不弯,很爱笑。你在椰子树上能看到整个海南岛,肯定能找到我外婆。”
“因为、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一下子就能看到她。”
但外婆哪里和别人不一样呢?他说不出来。也许在外婆头发掉落之前,她其实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她不像别的外婆,白头发,有皱纹,拄拐杖。
又或者说,外婆从来就和别人不同。
她到过三次海南岛,第一次带回来了“解放勋章”,第二次带回来了文昌鸡,第三次带回来
了……哦,外婆这次还没有回来,不过他相信外婆这次回来,肯定能带来比文昌鸡还要好吃的食物,比文昌鸡还要滑嘴,还要可口。
他真想给树上的男孩讲讲外婆第一次去往海南的经历。外婆第一次去往海南是帮助解放军解放海南,给解放军掌船引路的,她的“解放勋章”就这样带了回来。外婆会在睡前讲给他听,她讲得很精彩,讲她与翻涌的海浪作战,和凶猛的巨鱼拼杀,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安全护送解放军。
他还想跟树上的男孩讲讲外婆与海贼斗智斗勇的故事。讲述海贼是如何劫持了外婆的船只,外婆又是如何处险不惊,让海贼落荒而逃。但他答应过外婆,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不能告诉别
人,就像外婆有时沉默的那样,他也想当个严刑不屈的英雄。
不过外婆就要回来了,他会征得外婆的同意,亲自向树上的男孩讲述外婆的经历,这让他感到很自豪。
这时,树上的男孩换了另一种口味的饼干,陈振觉得外婆肯定也能带回来很多饼干,有草莓味,海苔味和海盐味。
“你看到我外婆了吗?你要是肯告诉我,我外婆带饼干回来,我分给你。”陈振再次朝椰子树上的男孩喊道。
男孩没有回应,还是嚼着饼干,但这次是“吧唧吧唧”响。
陈振踮起脚,朝更远的地方望去,好像望得更远,就越有可能见到外婆。
潮水正在退去,灯塔射向远方,天黑了下来。未干透的裸石发出粼粼微光,分不清是月光的洒散,还是塔灯的反射。
外婆还是没有出现。
可能遇到了海风,船长会比较小心,船要开得很慢,所以外婆今天才没有回来。
外婆说,她在遇到海风时也会很小心,开慢点没事,能上岸就行。他坚信外婆今天没有回来,是船只开得很慢的缘故,外婆明天一定会回来,并远远地就向他招手。
“我外婆明天一定会回来。”他
向椰子树上的男孩说。但树上的男孩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椰子树,空荡荡。
外婆明天一定会回来,并且带的饼干口味要比树上男孩的饼干口味还多。到时候椰树上的男孩会向他投来羡慕的眼光,他可以把每种口味的饼干都分给男孩一半,他们就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想,明天一定要让男孩好好看看外婆。
天还没亮,陈振就跟着潮水一齐出现在了海岸上。外婆今天回来,他不想错过迎接外婆的时刻。
他搬来石头,叠高,站在上面,这能让他望得更远,能更快见到外婆。但他不能叠得很高,因为站得太高会让他晕眩,比戴上外婆的老花镜还叫人头晕。
“我外婆快回来了。”陈振站在石堆上,仰着头,对椰树上的男孩说。
椰树上的男孩吸着椰子水,滋啦滋啦,好像在反驳他。
“你别不信,我上一次就是站在石堆上等到我外婆的。”他露出骄傲的神情。
外婆上一次从海南回来是半年前。他站在石堆上,远远地就望见了外婆,有些犹豫。但当外婆越来越近,完全确认就是外婆时,他开始尖笑蹦跳着朝外婆挥手,外婆一上岸他就跑去搂着外婆的脖子。
外婆比以往都要精神,只是他发现外婆耳后多了一道疤痕。这让他很伤心,肯定是可恶的海贼干的!他止不住地哭。
为了安慰他,外婆只好实话实说。
这是医生帮外婆手术留下的,能让外婆身体变得更好。你看,外婆低下头指着秃斑,是不是长出头发啦?
他凑上去看,外婆的秃斑确实长出了很多绒毛,他闪着泪光的眼睛一下子咯咯笑起来,拎着外婆带回来的文昌鸡,挽着外婆,回家去了。
但半年后,外婆又掉起了头发,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
外婆再也不能抱起他,他问外婆怎么了,外婆沉默,但这样的沉默动摇了外婆在他心中的英雄形象。
他意识到,外婆生病了,她必须再去海南寻求医生的帮助。当外婆再次离开时,他不哭也不闹,甚至心怀期待,期待外婆能再次抱起他。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外婆身后,叫外婆早点回来,但外婆依旧沉默,像一个英雄,一个
“滋—滋—滋—”
男孩吸椰子水的声音更大了,分明在嘲笑他。
“我外婆等下就回来,我上次就是在石堆上等到我外婆的。”
“滋—滋—滋—”好像在说外婆不会回来了。
“你骗人,我上次就是在石堆上等到我外婆的。”
“滋—滋—滋—”
你外婆不会回来了。
“我上次就是在石堆上等到我外婆的。”
“滋—滋—滋—”
陈振往椰子树踢了一脚。
椰子树摇晃了起来,椰子树上的男孩顺势荡起秋千,发出清脆的笑声;陈振往椰子树上的男孩身上扔沙土,沙土变成了男孩盘中饼干的沙盐。男孩将沙盐饼干当战利品般嚼了起来, “咔嚓”
“吧唧”交替作响,似乎在向陈振宣战,在说不信你就上来看。
陈振气红了脸,赌气地向前迈着步伐,向椰子树靠近。
靠近椰子树,展开双臂,抱住椰子树,脚掌在一步一步地往椰子树上蹬。
他感觉每蹬一步都是在踩空爬行,都是在无限接近无底的洞穴。
爬到一半时,他彻底颤抖晕眩了,他来到了他从未悬空过的高度。在晕眩的视线中,他看见椰子树上的男孩正在慢慢消失,正在被烈日烤炙融化。
眼泪从他六岁的双眼涌出,滑到他十七岁的脸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都很明白,椰子树上根本就没有男孩,只是他想象会有个男孩能替他看到整个海南岛,为他望哨,告诉他外婆归来的轨迹。
椰子树上的男孩消失了,他下定决心,这一次,他要当一回自己的椰树男孩,他必须爬上椰子树。不过恐惧又一次袭来,盖过了对高空的惧怕,超越了生理的晕眩。
因为现在,他唯一害怕的是,爬上椰子树,会不会根本就不能看到整个海南岛?也会不会,会不会,海南岛根本就没有形状?
——发表于《小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