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原创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5-04-0415:00 发表于广东

骑手老冯把被褥搬走，到马棚睡觉，不然马会不安分，它已经厌倦了每天都待在赛道上的生活。临近比赛，它就变得狂躁，试过咬断绳子，撞碎栅栏，或者朝着东边嘶鸣一整晚。

月亮的颜料涂抹墙壁，老冯透过窗子，看见满屋的奖杯，在光的塑形下，显得更加耀眼。他抚摸嵌满伤痕的马身，它的皮肤就像在血水里浸泡过一样，鬃毛艳红，人们叫它血红棕马。

金黄的谷草挠着老冯的脚心，马躺下，尾巴急促地拍打着。他以为它是怕输，便说，阿血你放心，比完明天那场咱们就养老去。

它终于安静了下来，嘴里发出了噜噜噜的声音。

次日，赛马场上发令枪响。阿血一如既往地抢在最前面，日光照射，马身犹如燃起烈焰。那些把所有钱都压在它身上的观众，激动得跟在边上跑，喊着它的外号。

还剩最后一圈的时候，阿血却猛地停下，四条腿僵直了，全身抽搐起来。背上的老冯被甩飞出去，翻了几个跟斗，最后头部砸向地面。他的脊椎受到重创，动不了，身体像破布似的铺在赛道。他看见酿酿跄跄的阿血，撞出围栏，随之倒地。

观众在起哄，辱骂，叹息。老冯的嘴角淌出鲜血，眼皮子沉重，他与阿血相隔几米距离，后者黑珍珠般的眼珠瞪着，仿佛不满于后来居上的马，呼呼地从它身边掠过。它呻吟起来，红彤彤的马身似乎受尽鞭打。

“老冯，可以替我跑下去吗？”

他用力睁大双眼，看见阿血的嘴巴一张一合，就跟昨晚一样。不会听错的，老冯下意识点点头，那双眼睛便失去了神色，他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替我跑下去。

再次醒来，是在屠宰场的运输机上。因伤病退役的赛马大部分都会被送来这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视野很开阔，转眼一看，被吓得不轻。他想说话，但说的不利索，还夹着些嘘嘘的叫声，他居然变成了一匹马。

可是……多完美的肌肉线条啊！他边感叹，边晃动四条修长的腿，以证明不是在做梦。马蹄碰撞地面发出咔咔声，肌肤如流动的血液，彰显着鲜活的生命力，这是阿血的肉身，他不会认错的。

那它的灵魂去了哪里？自己又是否已经死了。这次比赛事故跟他脱不了关系，一年前，马场的老板以资助阿血去比赛为条件，逼迫他给它打药。马圈里总有人想用药物去燃烧马的寿命，愧疚之余，他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替我跑下去”。

工作人员发现不对劲，那匹号称血红棕马的名马竟还生龙活虎，他们把它从运输带上抬了下来，检查没什么问题后，便给马场老板接了回去。

老冯一路都很安静，他想起了阿血当时的表情。跑下去，指的是再比赛一次吗？也许是的，它的好胜心向来很强，怕输。

从拖车上下来，他眺望起护栏外的平原，此刻风不再是透明的，绿草的河流就是风，云的小船就是风。他有种冲动，想尝尝外边的草是否新鲜？试试外面泥地的柔软度如何。相比之下，赛场就枯燥得像白粥配馒头。它应该更想在外面奔跑吧？

想到这，他鼓足勇气叫住老板，用不太流畅的语气说，请……请您放我回去吧。

在场的人都很惊讶，一匹马竟然会说人话。他们议论，意识到这跟鹦鹉学语有很大差别。

他尝试着去解释。

“我是骑手老冯。”

“什么？哈哈……不，老冯已经死了。”

“你们不信？好，起码我会讲话啊？你们不应该把我当作畜牲。”

人们相视一笑，心里乐着，一匹会说话的马，说不定能对着镜头作赛后总结呢，这将是一大卖点。

老冯看他们的表情愈发诡诈，生气地咬断了绳子，有人上前拦阻，有人拿出麻醉枪。可他一声嘶鸣，转个一百八十度，便把数人踢飞，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腿部如此有劲，装了弹簧似的。

马不停蹄，他轻松跨过护栏，草地与天空的平面没有空隙，他忘记了时间，更像是为自己而奔

跑。累了就停下来歇会，往家的方向看一眼，直到他看见一群野马从银灰色的山谷中穿出，大地随之震颤，山峦的锯齿在切割云团，这儿不下雨。向着东方，他们冲破了路边的木栅栏，野性的嘶啸声混着尘埃。

他追了上去。

——发表于《小小说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