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原创 作者:创意写作在华商 公号:创意写作在华商 发布时间:2025-04-12 21:34 发表于广东

七爷走了，在那个绿芽破土的正月，在那个阳光初露的清晨。

至于死因，没人提及，大概又是个忌讳吧。

他度过了穷困潦倒的前半生，也结束了苟延残喘的后半生，只留下一个低智的哑巴妻子和一个年幼的哑巴儿子。

我回去时，已经入殓了。

毕竟七娘是个痴傻的，阿甘又只是个幼童，所有人都在争夺为七爷办丧事是主事权，心中的小算盘早已“卡擦”作响，能捞多少钱大家都心照不宣。

可笑的是，冥钱是在七爷家的杂物房翻出来的，祭品只有一只七爷养的母鸡，就连祭台上的盆箩碗碟，都是用七爷家半烂的。可以说，这是我见过最不体面的丧礼。他们美其名曰“百无禁忌，诸邪回避”，却没有人愿意拿出自家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上过祭台的东西都是不吉利的，至于为什么不吉利，又没有人说得清。更没有人提议为七爷置办新的物件，毕竟这些钱，在七爷断气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说着“百无禁忌”的人，到了衣服的颜色，反倒讲究起来了。丧礼本该披白衣，因是新盖的祠

堂，又是元月，不能见白，否则会给族人招来灾祸。于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们穿着裁剪整齐的黑色西装，或是质量上乘的黑色长衫，头披黑布，腰系黑绳，都在棺枢前依次跪下磕头，再要紧些的，便从眼角挤下两滴泪水，从嘴里吐出几句哀嚎，承诺会替他照顾好他的妻儿。

我对那些虚伪的人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人活着的时候正眼都不瞧一下，现在人死了，反倒莫名伤心起来。若是再仔细瞧瞧，还会看见他们眼睛里泛着对金钱的精光。七爷的遗产加上那些沾血的理赔费，大概能买一颗心吧！这么多人对这笔钱趋之若鹜，莫不是他们都患上了心脏病，急需用钱换心？

就在我腹诽时，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与这里气氛不搭的童孩：紫色的毛衣挂着毛线，黄色的棉袄泛着黑点，绿色的裤子膝盖处破了个洞，双腿冷得哆嗦发抖，蓝色的水靴走起路来咔咔做响，听着硬得磕脚。

我认识他，他就是七爷的老来子阿甘，约莫八岁的样子。但他不认识我，因着怕生，所以看我的眼神带着些许闪躲。说句实话，他长得实着不好看，黝黑的脸上有几朵白斑，扁平的头挂着两撇歪斜的眉毛，坍塌的鼻梁下是两条绿色的会蠕动的虫子。但正是这样的长相，偏生配上了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

那样炯炯有神的眼睛，我曾经也有过，不过现在早以泛不起任何光彩了。

按照规矩，送葬的人都要哭，可是阿甘哪里知道要哭呢？大人就使劲掐他的手，让他疼到哭。于是乎，送葬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在哭，但我已然是个麻木的人了，哪里还会哭呢？

已经麻木的人，必定曾经相信过，也必定曾经绝望过。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白色的鬼针草、黄色的三枝香、紫色的一点红，鲜花一路相随。

阿甘不安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三步一回头，看见跟在他后面的大人对他点头，或者轻轻推一下他的肩膀，才安心地走进山林深处。

山路不好走，阿甘时不时会摔倒，但跟在他后面的妇人一定不会扶他起来，不骂他两句算是好的了，说什么半路不能停，否则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缠身。

我随意采了些花偷偷递给他，他眨了眨眼睛，又笑了笑，盯着那一束花发愣，不敢伸手接过。直到我把花塞进他手里，他才兴奋地揉搓它，花汁顿时染满了双手。他好奇地嗅了嗅，我猜，让他惊喜地瞪大双眼的，是青草的清香。

“诶哟！真晦气！快些扔了！”

那个妇人拍掉了他手中的花，然后推着他往前走，他错愕惊慌的表情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精神处于半痴半呆的状态，愣愣地走完了那段蜿蜒崎岖的山路。

只有足够深的丛林，才能埋葬一切。隐晦的、禁忌的、丑恶的，统统埋掉。

背景音乐是我素来不喜的钟鼓八音，无论是出嫁还是送葬，都过于热闹，急促的音乐好像巴不得要把人送走似的。

送走了七爷，那个不再年轻貌美的哑巴七娘也被像货物一般退回了卖家。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七爷那精明的老丈人同意了退货。除了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数字，我实在想不到其

他。

就连那个尚且年幼的，和他们有着血亲关系的侄子阿甘，他们也要把他送到福利院。

因为身份有些尴尬，开族会时我并没有回去。我当时以为，不管如何，族人都不会再一次选择把人送走，毕竟七爷留下的钱足够让阿甘衣食无忧地长到成年，只是没想到结果会如此不尽人意，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他们的仁慈，更低估了他们的自私。

“什么时候走？”

“今天。”

我再顾不得其他，骑上我的电动车，任凭路边的美景往后倒退，红的绿的我一概看不见。

直到在路口，我看见了那辆接阿甘走的车。

哔哔——

我按下喇叭。

阿甘回眸，眼里满是欢喜。

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们又给他编织了怎样美丽的谎言，让他满心欢喜地离开。等他知道真相，会哭吗？会难过吗？还是像我一样早已麻木？我不知道，只是那一个目光流盼的眼神，那一次满心欢喜的微笑，让我永生难忘。

曾几何时，我也

但愿他是个通透的人，在看清人间冷暖后，也依然能够坚强活着。

——发表于《西江文艺》